第十五章信物(2 / 2)
她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生下一个孩子吧。有了孩子,你就真正是阿史那部的人了,断了阙特勤的念想,也断了你自己的念想。好好服侍可汗,劝他止戈。否则兵戎相见,是要死人的——死契丹人,也死突厥人。那些牧人、战士,他们也有父母妻儿。”
“死伤”二字像重锤,砸在雅娜尔心上,仿佛看到阙特勤惨烈的死状。她捂住脸,肩头剧烈颤抖,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,悲切而绝望。
柳望舒轻轻拍着她的背,等她哭得稍缓,才柔声道:“雅娜尔,拿出信物吧。我们悄悄托人送去,神不知鬼不觉。阙特勤见了,一定会退兵。”
良久,雅娜尔抬起头,脸上泪痕狼藉。她起身走到木箱前,颤抖着手打开最底层,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。锦囊已经很旧了,边角磨损,颜色褪得发白。
她走回来,将锦囊放在柳望舒掌心。入手很轻,像装着什么易碎的梦。
柳望舒解开系绳,倒出里面的东西——不是玉佩,不是金钗,而是一个小小的、手工粗糙的木雕小马。马背上骑着个戴帽的小人,雕工稚嫩,却看得出雕刻者的用心。
“这是……他八岁时刻给我的。”雅娜尔声音飘忽,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,“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他家就在我家帐篷隔壁。他说等他成了草原上最勇猛的战士,就骑这样的马娶我。”
她闭上眼,眼泪又涌出来:“后来……他确实做到了,我却成了阿史那部的阏氏。”
帐内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。枯死的盆栽在透过帐帘的微风中,枯枝轻轻晃动,像在作最后的告别。
柳望舒将木雕小马小心地放回锦囊,系好,握在掌心。她看向雅娜尔:“要捎什么话?”
雅娜尔睁开眼,望着那盆枯死的石榴,一字一顿,像用尽全身力气:“你告诉他,石榴花……不再为他开了。”
诺敏眼眶一红,别过脸去。
柳望舒点点头,将锦囊收入袖中:“这句话,一定会带到。”
从雅娜尔帐篷出来时,日头已偏西。草原上的风带着凉意,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。
诺敏与柳望舒并肩走着,沉默许久,才轻声叹道:“当年我嫁来时,也哭过好几夜。但日子总要过下去。草原上的女人,命如草芥,却又必须像草一样坚韧,才能活下去。”
柳望舒望向远方,乌尔逊河水声潺潺,如永恒的叹息。
“公主今日的话,说得很好。”诺敏侧头看她,眼中有一丝赞赏,“既体谅她的情,又点明利害。不软不硬,恰到好处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将心比心。”柳望舒低声道。
“将心比心。”诺敏重复着这四个字,笑了笑,“在这草原上,能有这份心,已是难得。”
两人走到岔路口,诺敏要去金帐安排送信物,柳望舒则往自己帐篷方向去。分别前,诺敏忽然道:“信物的事,我会安排可靠的人去办。公主暂时不必操心。”
“好。”柳望舒颔首,取出袖中信物交给她。
回到帐篷,星萝已备好晚饭。简单的奶粥、烤饼,还有一小碟集市带回来的腌菜。柳望舒却没什么胃口,只喝了半碗粥,便让撤下了。
她走到矮几前,回味着雅娜尔的话。
石榴花不再为他开了……
一句话,断送了一个女子半生的念想,也或许,能止息一场即将流血的战争。
这代价,究竟值不值得?
柳望舒不知道。
每个人的命,都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,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。有人挣扎,有人顺从,有人剪断自己的线,却牵连了更多人。
帐外,夜色渐浓。草原上的星子一颗颗亮起来,冷冷地照着这片沉默的土地。
柳望舒吹熄油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