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(2 / 2)
在认识了,”沈晚说,“不算陌生人了吧。”
沈棠被这句话堵住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那不一样”,但想了想,又觉得哪里不一样她自己都说不清楚。
沈晚只是转过了头,重新看向前方的黑暗,月光落在她的肩头,月白色的衣裳和月光融为一体,沈棠盯着那道轮廓看了很久,忽然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念头,她觉得沈晚不是住在宫里的某一个地方,沈晚就是这座宫城本身。是墙缝里长出来的草,是瓦片上积下来的霜,是深夜里无人走过的巷道中那抹亮光。她不是一个“人”,她是一种“存在”。
这个念头太荒谬了,沈棠摇了摇头,把它甩了出去。
“你今天为什么难过?”沈晚忽然开口了。
沈棠犹豫了一下,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。
说实话意味着她要告诉沈晚,她在上书房被先生针对了,因为她的母亲是废妃,因为她的血脉“不清白”,因为她从出生起就背着一个洗不掉的污名。这些话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,说出来就是在抱怨自己的身世,抱怨皇上,抱怨这座宫城。而在这座城里,抱怨就是大逆不道。
可她看着沈晚的侧脸,那些话就自己从喉咙里挤了出来。
“我娘的事,”沈棠的声音轻了下去,“你应该不知道吧?我母亲,我的生母。她被打入冷宫的时候,宫里有人说她在入宫之前就有了意中人,说她不贞,说我……”
沈棠停了下来。
她说不下去了。后面的那句话她知道,但她从来没有亲口说出来过。说出来的话就好像承认了它是真的,而它不可能是真的,她的母亲是清白的,她也是清白的,可这座宫里的人不需要真相,他们只相信自己想信的事情。
沈晚没有追问。她只是把身体微微侧过来一点,面朝沈棠的方向。这个动作不大,但因为她们中间只隔了半臂的距离,这个微小的转向让她们之间的距离忽然近了很多。沈棠能感觉到沈晚身上的温度,凉的,像是一块被月光浸透了的玉石,凉而不寒,靠得近了反而觉得安定。
“你相信他们说的吗?”沈棠抬起头,看着沈晚的眼睛。
她的眼睛里有泪光,但没有掉下来。她不想在沈晚面前哭。她已经在这个人面前哭过两次了,一次比一次狼狈,她不想让沈晚觉得她是一个只会哭的人。
沈晚看着她,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不信。”她说。
沈棠的鼻子猛地一酸,那两颗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,顺着脸颊滑了下来。
但她这次没有觉得丢人。
因为沈晚没有看她哭。在眼泪掉下来的那一刻,沈晚把头转了回去,面朝前方,像是要给她一个可以放心哭的空间。这个体贴是无声的,甚至是不动声色的,但正因如此,它比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更让沈棠觉得心口发烫。
沈棠用手背擦了擦脸,吸了吸鼻子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真的住在宫里吗?”
沈晚轻笑。
“如假包换。”
“那你到底住哪里?”沈棠不死心,“你告诉我,我明天去找你。”
沈晚转过头来,看着她。
月光下,沈晚的眼睛里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,那是一种只有在某个特定的角度、某个特定的时刻才能看到的光。那种光让她的目光看起来很柔软,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覆在眼球上,亮晶晶的。
“明天你不一定会想找我。”沈晚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明天不会难过。”
沈棠愣了一下,想反驳,但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因为她知道沈晚说得对。她难过的时候才会走到这条长巷的深处,才会在这棵老树下停下来,才会被某个恰好在此时出现的人看到。不难过的时候,她不会来这里。不难过的时候,她甚至不会想起自己还需要一个人来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