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(1 / 4)

【万历四十八年夏·花音坞】

夏昼漫长难捱,天上一轮阳乌如火炙烤大地,运河上的水似乎也被蒸腾起了缕缕热气,水汽蒙蒙的。

河上,往来船只穿梭如龙,各渡口码头已是人声嘈杂,装货的、卸货的忙碌不堪。

船只出了杭城北关大门,运河两岸更是车马辐辏,商贾云集,沿河一带的河房店铺亦是人声鼎沸,更有几户人家的砖墙上爬满了绿茸茸的薜荔、枫藤之类的藤蔓植物。船入其中,犹如荡进了一片清凉世界里,一身疲惫炎热顿时一扫而空。

而船上这些跑船拉货的已在水上漂泊了许多日子,今日进城与主人家交了货,少不得要停船休息两日。有娇妻俏儿的,清货点钱完毕,便急急回了家;那些尚无妻小的单身光棍,多是在两岸的酒肆饭馆里消磨些时光,四处闲游瞎逛,捱到天黑便慢悠悠往桥西一带的北关茶楼妓馆而来。

花音坞便是沿河一带妓馆里普普通通的一间河房。而此间鸨母孙妈妈的凶名却是出了名的,手下养的那几个女孩儿,若有谁不听管教,不是银针扎手,便是皮鞭抽身;更有甚者,若有哪个女孩儿怕羞不愿以身侍客,孙妈妈则会将女孩儿剥光了衣裳吊在河房外,供河上往来的船夫游客观看。

有些女孩儿忍受不了这样的羞辱,有的当场便羞愤地咬舌自尽,也有的趁人不注意时便投水了。那些忍辱负重活下来的,从此也只能老老实实接客,无论哪般人模狗样的客人,都一视同仁,再不敢有丝毫的怠慢。

因此,此中人便将这孙妈妈比作那眉横杀气、眼露凶光的“孙二娘”。

前些日子,这孙妈妈又买进了一位年方九岁的女孩,为她取了个名唤怜儿,让她跟着彩铃学规矩、习琴乐。

这怜儿是徐村的,因近几年家里收成一年不如一年,实在揭不开锅了,家中父母也只能舍弃她这个女儿,以二十两银子便将她卖进了烟花之地。

刚来这几日,怜儿日夜哭泣,头不肯梳,衣不肯换,饭也不肯吃,因此没少挨孙妈妈的打骂。

这日,彩铃千劝万恳,方才劝得她穿了衣、梳了发,细看却是一个水灵灵的标致小姑娘,尤其是那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,水汪汪的,惹人怜爱。

心巧端来饭菜,劝怜儿去吃,她仍是不肯吃,只是默默垂泪。

心巧怕她如此执拗下去,又会招来那孙妈妈的打骂,便将孙妈妈折磨虐待女孩的那些手段拿出来吓唬她,哪知怜儿却说了一句:“我连死也不怕,还怕她怎样虐待我么?”

心巧不想这小姑娘脾气这般倔强,见劝不动,便泄了气不欲再劝。

彩铃却知晓这样的女孩子是吃软不吃硬的,便柔声劝道:“我知道你是个硬气的孩子,可不到万不得已,谁愿意去死呢?死在这样地方,谁会可怜你?活着,好歹还有个盼头,盼着将来遇到个重情重义的男子将你救出这火坑。但好男子总是喜欢知情解趣、有才情懂人心的女子,你趁着妈妈教养你的这几年好好学学才艺,明面上顺着她,背地里为自己谋出路,将来也不是没有出头之日。”

怜儿经她这一劝,心头有几分松动:“进了这里,真的还有出头之日?”

彩铃笑着点头;心巧也趁机在旁说道:“这可不是在哄你!彩铃姊姊已遇到了这样重情重义的好人,不久就能出了这火坑牢笼,如世间寻常女子那般活着,一样能嫁人生子。”

怜儿不觉有了几分盼头,可思及心底想要嫁的那个人,又丧了气。

那个又瘦又黑的小泥鳅,怕是不知道她被爹娘卖进了这里吧?即便知道了,他又上哪儿凑那许多钱为她赎身呢?

但想到这世间还有个真正牵挂关心她的人,她便愿意活着。

只有活着,日后才有再见面的机会。

日中时分,彩铃打算洗一洗多日不曾梳洗的头发,便让怜儿装了一桶水晾晒在屋檐下,不到一个时辰,这桶水便被晒得温温的。

彩铃因身子日渐重了,自己不便弯腰洗头,便唤过在窗边闲弹琵琶的心巧:“好人,你帮我洗洗头吧。”

“我懒待动,”心巧恹恹地望着河面穿梭往来的船只,有气无力地说,“让怜儿帮你洗吧。”

彩铃笑着啐了一口:“你如今眼高了,我倒使唤不得你了。”

心巧笑道:“姊姊才是要往高处走,我这陷在烂泥坑里的人,还得指望姊姊将来能拉我一把——不过,说来也奇怪,衡哥儿一月都没来了,也没个信儿送进来,怕不是凑不齐钱,就此丢开姊姊了吧?”

彩铃心里正暗自奇怪,却并不生出疑心,只道:“他不是那样的人,怕是家里有什么事,被绊住了脚。”

说着,她便解开了头上的头饰,躺在躺椅上,由着怜儿拎进檐下晒得温温的水来为她洗发。

彩铃洗了头,便抱了琴出来,在窗下教怜儿识谱认弦;心巧也便在一旁随意弹拨着琵琶,轻轻哼唱着曲子。

三人正如此这般打发这悠悠的午后时光,河面有载着满船莲蓬的船只来来回回经过了好几趟,心巧心中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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